张建峰:烟火气与掌控力
十年烟火气
很多年前,在北京南三环某商场的优衣库,偶遇张建峰。那时候,他刚排《狼牙山》,还没有后来的《李大钊》《百年首钢》《弄潮》《颜真卿》以及荣获文华奖的《齐白石》。我是京剧院的“小透明”,他跟我打招呼时,没有一点架子,说带老婆、孩子逛商场,顺便吃个饭。
他有一件优衣库的亚麻衬衫,浅蓝色,排练穿、开会穿、出席活动也穿,百元衬衫穿了好几年,亚麻爱出褶,得亏他身姿挺拔、头发茂密,才不显得局促。
张建峰的妻子马珍珍也是京剧演员,她说:“他没别的事,在家里跟我说话,也没离开台上这点事。”据她“爆料”,张建峰做饭时突然想起一个身段,双手满是面粉就比画起来;逛个超市,走着走着突然停在原地,嘴里念念有词,引得路人侧目。
在社会风貌一日千里、新鲜行业层出不穷的时代,两口子守着京剧,围着小家,过着“田园”般的生活。张建峰自己说:“现在跟过去不一样,我在家也得洗碗。”这话是2025 年说的,距离排《狼牙山》过去快十年了。这十年,是张建峰的30 来岁到40 来岁——男人意气风发的十年,也是他作品层出不穷、艺术突飞猛进、荣誉纷至沓来的十年。在张建峰身上,艺术生涯实现了破格升阶,过日子的“烟火气”却始终如一。
真诚破万难
张建峰是这样的人:他可以拖着两个轮子的小车出现在菜市场,也可以带着力挽狂澜的主张出现在排练场,买菜时是烟火气,排戏时是王者气——且并不违和。京剧行业里,“条件”这个词,包含很多层意思。通俗来讲,是个头、扮相、嗓音,更深层的,是审美、悟性、思想、知识储备。1999 年,张建峰凭优越的条件进了北京京剧院,进院之前,他是石家庄市艺术学校京剧科的佼佼者,初到名家云集的京剧院,注定没有了光环。新人只能跑龙套,这是大院的规矩,没有编制,收入也不高。
2000 年,张建峰拜师欧阳中石先生。1997 年,19 岁的张建峰跟随奚延宏老师进京为奚啸伯先生选址墓地,第一次见到欧阳中石。两年后正式跟随欧阳中石先生学艺,2000 年拜师。在享誉中外的书法家、京剧艺术家欧阳中石先生门下,他收获的不只是京剧表演的一招一式,更是文化人的眼界与气度。张建峰说,先生身上那股书卷气、待人接物的文人气,是最难学的,也是对他影响最大的。二十年耳濡目染,他努力将这种气韵融入自己的骨血。
2002 年,张建峰决定考大学。专业课问题不大,文化课硬是让他啃了下来,顺利考上中国戏曲学院。在国戏上学的他,往返于图书馆与排练厅之间,在王世续、李甫春、陈志清等名家、名师的课堂上,他实现了一轮艺术的“回炉”。
拜得名师,学成归来,此时,北京京剧院的名家云集、流派纷呈、规矩讲究,不再是淹没他的巨浪,反而在助力他、托举他、成就他。一场一场地唱,一出一出地排,每一小步都是前进、积累、提升。
《齐白石》的排练,遇到很多“过不去的坎儿”,大家七嘴八舌地出主意,当尝试好几个方案都行不通时,张建峰就会在沉默中率先发声。“导演,要不咱们这样……试试。”一试,行了,导演说:“就按这个来。”新戏创作过程中,往往有很多分歧与冲突,张建峰说:“要专注于问题本身,问题解决了,分歧就没有了。
”为塑造白石老人,他专程拜访李苦禅后人,体悟这位画坛巨匠“衰年变法”的孤勇;创排《颜真卿》,他以“书墨入魂、气节立骨、情义贯心”十二字为心法,将书法运笔的起承转合化入身段。“祭侄文稿”一场,作曲家朱绍玉设计了[反西皮二六]唱腔,他在演唱时,淋漓尽致地融入奚派韵味,抒发内心深处的悲恸。
我问他,有没有哪一个时刻,顿悟了,突然觉得自己的艺术水平有了显著提升?他摇头:“没有醍醐灌顶,只能水滴石穿。”从石家庄艺校那个条件很好的孩子,到如今台上那个信心满格的名角儿,三十多年,他就是这么走过来的——不取巧,不懈怠,不抱怨,不停步。
如果仅凭个头、扮相、嗓音的条件,张建峰走不了这么远,他一路升级打怪,凭借的是:用脑子创造、用感情体悟、用真诚破局。关于这一点,张建峰想得很明白、说得更具体:“不停地跟老师学,跟不同的老师学。”他脑子里有长长一串老师名单:欧阳中石、黄世骧、杨汝震……以及北京京剧院、中国戏曲学院、兄弟院团的前辈名家们。张建峰说:“在北京京剧院,只要你把思路打开,不抱残守缺,不保守抗拒,你就能获得源源不断的滋养。我去年演出一百多场,没有感觉丝毫的委屈、辛苦,相反,我觉得每演一场都是积累,这是一种漫长的、无形的熏陶,早晚会把人‘腌入味儿’。”
“一赶三”的掌控力
2022 年10 月26 日,张建峰在长安大戏院演出《群英会·借东风·华容道》,他一人分饰鲁肃、孔明、关羽三个角色。演出当天,我坐在观众席,也被观众的反应震慑到了。戏很大,座很满,大家很亢奋,台上声振屋瓦,台下山呼海啸。
那场演出后,视频片段被上传到各大平台,有观众在评论区直言“建峰属实好”,并对他的体力表达了惊叹与羡慕;还有观众说:“三个角色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状态,太过瘾!”鲁肃、孔明、关羽,这出戏里的三个核心人物,均由张建峰先后扮演。
“一赶三”的情况下,比唱腔更难把控的,是三个不同人物的神韵。鲁肃的仗义忠厚、孔明的气定神闲、关羽的神勇威武,需要张建峰在三个小时内自如切换。“上半场鲁肃真的太好玩了。”“红生戏真好看!”“演到诸葛亮斥责周瑜时也带着一定的火气,表演得既符合人物又不故意卖弄。”这是戏迷的评价。
面对戏迷,张建峰依旧保持一贯的真诚,但也有很强的边界感。他早有戏迷群,几年来,群里的戏迷提过几次,想把“正主”请进来,至今没成功。
我问过他这个问题,他的回答是:“很感激观众,也很喜欢与观众交流,现在的观众,文化素养很高,对戏有十分深刻的见解,还能与当下时尚元素结合,比如我去南京演出《断臂说书》,就收到戏迷设计制作的Q 版王佐,特别好玩。但戏迷群就让戏迷畅所欲言,我在群里反倒显得多余了。”
说回台上。张建峰在台上,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——不是炫技式的外放,是含蓄里的精准。
一位观众,2017 年到2026 年,一直在看张建峰的戏,她得出这样的结论:“这是超越了技术技巧、自身条件、氛围状态等等其他种种方面的因素,难以抑制地向台下观众的心头袭来的一种统摄性的直观感受——他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演员。”
关于《四郎探母·坐宫》,她的感受是这样:在“四猜”的最后一猜之前,公主和四郎各自出门,为了表现四郎心事外露、被公主猜破,有一个固定的程式化动作:杨四郎手搭椅背,在差点将其推倒时作一惊醒状。很多演员的表演,只是非常机械地去做推椅子的动作,眼睛甚至低垂盯着椅子,和鼓点也配合不到一处,让人看了不明不白。建峰老师每演到此处,我都能非常清晰地看到他表达出的情节和人物感情:杨四郎一转身,随着鼓点,眼神向远空中聚焦,观望注视,向前紧走一步,手搭在椅背,随着眼神向前延伸,身体也伴随着一节一节的鼓点向前探去,好像追逐长空大雁,几乎从楼台上跌落,回过神来怅然若失……这样连贯的表演,把剧情拆解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真正的好演员,功夫在戏外,更在戏里那些别人忽略的“缝隙”。《大登殿》的薛平贵,算是坐在舞台深处的“吉祥物”,除了唱段,也没有太多发挥空间。但是张建峰不把它当“水戏”演,绝不肯当“背景板”和“工具人”。王宝钏赶上金殿阻拦,平贵不允,宝钏欲寻死,旦角唱“不如碰死在金銮”时,他演的薛平贵会从龙案后的椅子上站起来一点,身体微微前倾,甚至向前伸出手去,满脸是惊讶、担忧、关切的神情。此时薛平贵坐在舞台深处,远处观众基本看不清他的脸,他依然毫不吝啬地把信息和细节给足。
当下年轻观众的眼里,薛平贵是个不折不扣的 “渣男”,《红鬃烈马》张建峰没少演,关于薛平贵,张建峰说:“薛平贵不是当下价值观推崇的男人。他离家十八年,音信全无,又娶了代战公主,桩桩件件,放在当下都为人所不齿。但《红鬃烈马》是封建社会的故事,当时法律没有这么健全、男女没有这么平等。我觉得不要聚焦于他的‘渣’,那是时代的糟粕,要演出薛平贵的万般无奈和家国情怀。”
有观众说:“张建峰是一个让人信赖的好演员。”信赖什么?信赖他无论状态如何、无论场地条件如何,该使的力气从不吝惜,该有的细节从不缺省,真心诚意,踏实恳切。更信赖他那份始终未曾褪色的纯真——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,他真诚、坦荡,不刻意营造人设,不追逐流量风口,只安安静静地把戏演好。
在北京京剧院,张建峰是没有绯闻的。以上都是我所见所闻,唯有一点存疑,如果有机会见到张建峰的妻子马珍珍,我要向她求证,张建峰在家到底洗不洗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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